第一章 告解车里的求救声

贝尔托说要去收拾魔族佬时,修里安正替他擦去铳身上最后一点油。

“白石道那边,明早就走。你说我这把铳也是,平时好好的,偏偏要用的时候闹毛病。”

“沙子进了枪机。下回过风沙地,把铳袋扎紧些。”

修里安把换下来的旧件包好,连同保养单放进长匣。贝尔托接过去试了试,满意地点头。他是工坊的老客,左手少了半截小指,付钱倒从不含糊。这回结清尾款,还多留了两枚硬币。

“上次那个红头发的小姑娘替我送了一趟东西,这个给她买点心。潘大师呢?又躲在后面忙?”

“听着呢!”里间有人不耐烦地应道,“修好了就拿走,少在我门口聊你的清剿。”

贝尔托笑着扣好匣盖:“知道您忙,不打扰了。等收拾完那几个魔族佬,我给您带瓶好酒。”

门上的铜铃一阵响,客人提着铳走进午后的阳光。修里安收好钱,在交付簿上划掉贝尔托的名字,笔尖挪到“白石道”三个字旁,又停了一下。

那是城外的旧采石路。出城的小商队常走那里,废窑附近也有佣兵过夜。他去修过车,见过石墙上刻着的萨卡兹名字。

他将簿子合上。柜旁的玻璃映出头顶的光环,肩后几片光翼叠在旧工装的倒影上,与街上来往的萨科塔没有分别。至于本该长在那里的角,已经有三年没让旁人看见了。

修里安回到桌前,把刚做好的轴套推进量规。推到一半,卡住了。

旁边一排小零件各自贴着纸签,五号和九号下面画了叉。他翻开笔记,在五号的尺寸旁补了一笔,再对着图找了半天,摸出一片薄垫片。

“找着了?”

潘格尼尼从里间走出来,衬衫袖口卷着,马甲上沾了些金属粉末。他是个长着猫头鹰面孔的老黎博利,眼周的羽毛向两侧铺开,短而弯的喙藏在蓬松的面羽里。他低头看了看轴套,又拿起图纸,偏过脑袋,将漏标垫片的那一处凑近了些。

“你装的时候垫上,拆的时候拿掉,图上一个字没写。怎么,往后学这套手艺的人,还得先来问问你的手?”

修里安把垫片放回原处,铅笔在纸上圈出了位置:“我重画。装完再从头试一遍。”

“这回别偷偷自己省步骤。还有,明早八点去看开炉,晚了没人替你等着。你问的火候,我在这儿拿嘴给你烧不出来。”

老师把图纸放回桌上,转身回了里间。

三年前,修里安经Outcast推荐,来到这间工坊做学徒。她是巴别塔的精英干员,早年当过拉特兰的枢机,与潘格尼尼有些交情。来拉特兰之前,修里安就跟着她学过射击。怎么找掩护,怎么把伤员从交火的地方带出来,她都带他练过。

他在图纸页角记下开炉的时间,抽出压在下面的信封。这封信从卡兹戴尔绕路寄来,是巴别塔工场的一名军械师写的。信封上写着修里安,内页用的却是他在巴别塔的代号。

“Witness,你寄回的样件装上了,两把旧铳都试过,能用。照图新做的那批还是差些,每一件都得重新打磨。上次说的检具怎么样了?做好先寄一套回来,我们照着试,免得各做各的,最后又装不到一起。”

信纸背面列着新件的尺寸,还画了几个小图,标出装配时卡住的位置。修里安将它翻过来,和自己的记录并排摊在桌上。

他另取了一张纸,写道:“检具还在改。图上有几处没交代清楚,我再试一批,确认能用再一起寄。”写到这里,他放下笔,将漏记的垫片厚度补进图里。

修里安把信里标出的几处问题也抄到图纸边上。巴别塔让他来学制铳,工场的人还等着他回去教他们这些工序。明早开炉,这几处也得向老师问清楚。

门外传来轮子磕碰石阶的声音。修里安将来信和只写了一半的回信放进抽屉,关好,桌上留着明早要带去的图纸。

“阿修,搭把手!它卡住了——先抬前面,后面这只轮子是我新换的,别拽!”

修里安过去提起车架。一辆装着小喇叭的告解车越过门槛,轮子还没落稳,喇叭已经喊了起来:

“请坦诚面对你的——”

“好好好,我坦诚。”姑娘将开关一拨,声音戛然而止,“下午的课我没去。主已经知道了,你就别再告诉姐姐。”

蕾缪乐站在车后,红色短发翘起一撮,黑色发带也歪到了旁边。她还穿着高中校服,外套敞着,领口的系带松松垂下来;两边袖子卷得不一样高,袖口挂着一根细铜丝。书包滑到臂弯里,她用肩膀顶了顶,抬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冲修里安笑。

修里安摘下铜丝,放到桌上。她顺手摸了摸头发,又找出半截绝缘胶带,往掌心一贴,装作没看见他望过来的目光。

她是隔壁那家人的小女儿,街坊都叫她小乐。修里安刚搬来时,她还得隔着柜台踮脚看他修铳。如今个子长高了,推着车也敢直接往门槛上撞。她把书包放到常坐的凳子上,从里面拿出点心袋,先递到他面前。

“你姐姐今天回来了。”修里安替她扶住车,“刚才还从门口经过。”

小乐动作一顿:“你怎么不早说!”

“你刚进门。”

“那我还来得及回去上最后一节……算了,先办正事。你听听这个,我从上午听到现在,一直联系不上那边的人。”

她蹲下打开车侧的盖板。原来的线路旁多了一块旧收发器,几处焊点还泛着新亮。修里安认出那是老师扔进废件箱里的东西,伸手替她移开挡路的电线。

“学校不是让你做伴奏装置?”

“是呀。原来的只能放一条音轨,我想把旁边几间排练室也接进来。昨天试的时候还好好的,今天一开,唱诗班没听见,先听见一个男人在喊人。”

她说着,从书包里取出一只便携录音机,按下播放键:“我录下了前面几次,都是同一段。前面听得懂,后面那几句我问了广播室的先生,他也没听出来。”

磁带转动,喇叭里响起断续的杂音。小乐拧小音量,将机器放在两人中间。

“……白石道,旧窑北面的排水沟。九个人,三个走不了。能听见的,给我们找辆车。”

修里安的手停在盖板上。

“不要大车,沟口过不来。钱以后补,先把伤员送出去。”

男人咳了几声,话音被旁边的争执盖住。有人提起他们丢下的货,也有人说天黑以后再走。过了一会儿,那人重新贴近话筒,换成了另一种口音。

修里安听懂了。

那是他在卡兹戴尔的营地里听惯的说法,短促的词尾之间夹着骂声。男人叫同伴别走大路,说追他们的人拿着拉特兰铳;末了又嘱咐,把剩下的药留给小个子。

“别让人睡过去。喂,你听见没有?”

录音停了,工坊里只剩砂轮的转动声。小乐把磁带倒回一点,回头问他:“你听得出来吗?好像不是附近的人。”

修里安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望向门边,贝尔托刚才站过的位置已经空了,只有装着旧零件的纸屑留在柜角。

明早,那个付钱痛快的老人会带着修好的铳,去白石道找他们。

他伸手调低录音机的音量,问小乐:“除了广播室那位先生,你还给谁听过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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