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城里的药
青年把铳藏回车厢时,金属与车板磕了一下。
修里安正想再看,罗恩已经挡在中间:“药我们收了。你要回去,就从车头走,别贴着洞口绕。里面都是躺着的人,别让他们再受一回惊。”
修里安将剩下的药留给他们,带着空箱走到车头外。两边都能看见这里,罗恩也没拦他。
蕾缪安先往他的袖口看了一眼:“伤着没有?”
“没有,血是抬伤员时沾的。”
她的肩膀略松了些,视线重新转回车厢。
“药不够了。”修里安把空箱举给她看,“里面有个人会照料伤员,可连干净布都没剩多少。我想问问车队,还能不能拿出一些。”
她没有立刻回头,问清他需要什么,才叫灰帽子过来。
那人沿着断墙走下来,一只手仍按着铳,停在比蕾缪安略高的位置。
他的帽檐下有道旧伤,开口时牵着右边眉毛:
“还要什么?”
“伤药、敷料,干净的水。”修里安报完,补了一句,“他们有三个不能走,眼下没有别的地方可去。”
“我知道三个。”灰帽子指向路口,“我那边也有两个躺过担架的。一个手差点断了,另一个到今天还吃不下东西。你把东西送过去,我没说什么;你还想让我掏?”
蕾缪安问:“剩的货,他们肯不肯交还?”
“他们上午就说肯,细问又不是那么回事。车要给他们开走,吃的也得带上。我把这些都让出去,他们翻过坡再来找我麻烦?”
灰帽子从衣袋里摸出货单,递给她看。
“几只箱子都拆了,少多少还不知道。货主回头问起来,我拿什么跟人交代?”
“里面有把拉特兰铳。”蕾缪安说。
“我看见了。上午扔的是另一把,拼得都快认不出来。他们知道这把值钱,所以才一直藏着。”
灰帽子望向篷布,声音高了一些。
“这把得带回去,查查原主是谁。人是不是还活着,铳怎么丢的,总得有个下落,不能一直留在魔族手里。”
修里安想起老师接过的几桩旧活。铳带回来时,家人有时会跟着来,问铳托上磨掉的名字还能不能认,原来的零件能不能留下。那些平日最爱讲价的客人,那种时候反而不怎么讨价还价。
他看向灰帽子:“铳和货一起归还呢?他们现在缺药,肯不肯换,我可以进去问。总比你们一直在这里等,最后还得让人进洞强抢好。”
对方的眉头立即皱起:“拿同胞的东西,来找我换?那本来就不该在他们手里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想白给他们东西。可铳和车还在里面,洞后又有路。我不敢说他们的人什么时候来,真有人绕过来,你这边也得再添人手。”
灰帽子没回答,先看了一眼蕾缪安。她仍留意着车后的动静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从这儿看不清洞里。你的人有几个真进去过?”
“前天追到沟口就停了。里面有弩,坡上还有道破墙,刚拐弯就能看见人影。”他用手指点了点货单。
“他们说有人来,谁知道有没有。喊了一下午了。”
修里安看着他手里的货单:“贝尔托明早还得来。咱们在这儿堵着,他带了车也过不去。要是他们今晚真来了帮手,车和货还未必能留住。你先看看能拿多少药,我去问他们肯不肯交。”
蕾缪安也开了口:“里面有伤员,应该也想早点走。咱们试着谈一次,能让他们自己交出东西,就不用再派人进去。你看呢?”
灰帽子将货单折起来,望了一眼北面的坡。
“我先去问。自己人用的得留着,能给多少,等我拿下来再说。”
他回去与货车旁的人商量。
一个护卫反对得很大声,另一个则接过清单,指着其中一项说了很久。
修里安听不清后面的话,只看见那人不时望向白石道北面。
蕾缪安趁这个空当给工坊报了平安。小乐在那边问有没有赶上,她告诉妹妹药已经送到,三个人都还活着,只是暂时还走不了。
她听完妹妹的话,声音放柔了些:“嗯,我们回来再告诉你。你先吃饭,别光顾着守电话。”
她刚挂断,车后便有人朝他们喊:“说完了?要车可以,先把北口让开!”
“路口的事还没谈。”蕾缪安回答,“先把车里的货说清楚。”
罗恩骂了一句,话里提起卡兹戴尔,说他们拿到的车费还不够绕过这片地方。修里安听见故乡的名字,抬头朝窑洞看去。
他在故乡的营地见过这样的佣兵。回到卡兹戴尔,拆开行囊,多半仍是刀、弩和几件用了许多年的旧武器。攒够一趟路费,便又出去,有时下一年还能见面,有时连消息也没有了。
青年抱着的那把旧铳,兴许已经花掉了不止一趟路费。
罗恩没有等到北口放人的答复,便走近些,追问药能拿来多少。
“他去跟自己人商量了,东西搬下来,你们看过再决定。”
“水呢?你进去看过,他们几个一夜得喝多少,你总知道。”
“也在问。你们要自己抬伤员,药不够、路又堵着,这事谈不成。我跟他说清楚了。”
罗恩看着他,脸上没有轻松一些。车后的人刚给米菈换过垫布,手里只剩一片剪开的旧衣服。
青年从车厢里接话:“说得好听。东西交出去,他们还不是想怎么开火就怎么开火。”
修里安没有隔着墙跟他争。窑洞里有人喊罗恩,说接到了一点声音,罗恩立即转身进去。
灰帽子也在这时回到断墙旁,报出能拿的药品,先说水还可以给两桶。
“车、货,还有那把铳,全得留下。人留在城外,接应的车你们自己找。能答应,我才让人搬。”
窑洞里只听得见急促的呼叫。修里安回到车旁,青年正按着铳侧的检修盖,试图将松出的边缘压回去。
那一处有块后换的金属片,与原来的盖子并不相配。修里安指了指,没有往前靠。
“我在工坊见过这种旧式铳。施术单元原来的盖子,不该长这样。你自己动过里面的回路?”
青年停下动作:“你也想劝我交出去?还是看见把旧铳,就想拿去拆?”
“我在制铳工坊做学徒。你先拿着,说说它出了什么毛病。看得出来的,我告诉你;看不出来,我也不会瞎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