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不太甜的点心
周六下午，蕾缪安来工坊找他时，修里安已经换好了衣服。
她站在门口，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，又看向他。
“我还想着，要是你没忙完，就在这里坐一会儿。”
“上午已经做完了。你难得休假，总不能让你来等我。”
柜台旁的小姑娘听见声音，从矮凳上抬起头。她穿着宽松的罩衫，手里还捏着一张画纸，光环在柜沿上方露出一小截。
这是潘格尼尼的养女梵里妮，前晚才从修道院回来。她望了望蕾缪安，又往门外看，等了一会儿，才费力地问：“小乐……姐姐？”
“还在学校排练呢。”蕾缪安走近，看见画上那个红头发的小人，“给她画的？”
梵里妮点点头，把纸往她面前送了一点。画上的小乐抱着一大把彩笔。
“要不要先放在她常坐的地方？”修里安说，“她过来，一眼就能看见。”
梵里妮想了想，却把画收回去，仔细折好，放进罩衫前面的口袋。
“好，你自己给她。”他替她把歪着的袋口翻好。
潘格尼尼从里间出来，正要叫他们走，梵里妮已经拿着画去找他。老人弯下腰，等她慢慢把纸展开。
修里安将椅背上的外套拿起。潘格尼尼摆摆手，说关门的事交给他，让两人早点去，省得店里没位置。
蕾缪安笑着道了谢，等修里安走到身边，将前晚给他看过的菜单拿出来。
“就是这家。大炎来的师傅只在店里做几天，我经过好几回，都没赶上。”
“今天总能吃到了。你想要的那几样，都在纸上？”
“还有桂花糕，特意给你问过的。”
修里安低头，顺着她指的地方看。名字下面添了一行小字：桂花酱另盛。
“糕里只放一点糖，甜的是浇在上面的桂花酱。分开盛，你就能自己添，不怕一上来就太甜了。”
“你连这个都问了？”
“当然要问呀。万一端上来，你又只吃外边，我还得想办法给你找面包。”
修里安笑起来：“桂花糕也能留一圈边给我？”
“所以这次提前问清楚了。”
店在石阶上面。橱窗里摆着几碟样品，桂花糕切成小方块，枣泥酥露着一线深色的馅。柜台旁的牌子写着限量，蕾缪安看见还没卖完，先松了口气。
他们要了两样点心、一壶热茶，坐到靠窗的位置。
蕾缪安将菜单还给店员，又向后厨看了看：“我想学这个枣泥酥。前两回在家试，外皮总会裂开，不知道他是怎么包的。”
“待会儿问问？”
“等他忙完吧。现在去问，我怕他以为又来了一份订单。”
点心送来，修里安用小叉子将桂花糕分到两只小碟里，把那一小盅桂花酱留在中间。蕾缪安给自己添了些，便去尝她惦记的枣泥酥。
桂花糕吃起来很松软，只带一点淡淡的甜味。修里安吃完一块，又用叉子取了一块，听见对面的人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这回不用水送着吃啦？”
“这个好吃。”他将小碟往她面前递了些，又指了指那盅桂花酱，“也给我添一点？”
蕾缪安拿起小勺，先看了他一眼：“你不是嫌甜吗？”
“少添一点就好。你这么喜欢，我也想尝尝。”
她笑着给他添了半勺，看他尝过，才问：“这样呢？”
“香味浓一点，好吃。剩下这些还够你吗？”
“够啦，我又不是拿它当茶喝。”她将小盅放回两人中间，“那我可记下了，你也喜欢这个，下回就知道怎么挑。”
她将那张折过的菜单收进包里。修里安望着她的手，想起自己那天不过说了一句太甜。
出城的车、要拿的药、路口的护卫，当时还有那么多事等她去问。那半块没吃完的酥皮点心，她却也记着。
修里安又尝了一口，抬头朝她笑了笑：“你挑得很好。”
蕾缪安抬眼看他，笑意慢慢弯起来。
“那我就放心了。上回小乐听我说你不爱吃甜，还不太信，说她送去的你都吃了。”
“她每次抱着一袋来，自己还没尝就先分给我。高高兴兴送来的，我总想吃完再说。”
“那她下次还是会买一样的呀。你告诉她喜欢哪种，她肯定高高兴兴去买。”
修里安笑着答应，又给两只杯子添上茶。
蕾缪安将碟里的枣泥酥分开，露出一层层薄皮，问他要不要尝一点。
“枣泥会甜，我替你切一小块。这个趁热吃，外皮才酥。”
他尝过，喝了口茶，点头说这样的分量正好。蕾缪安便自己吃余下的，没有再劝。
后厨仍在忙，她没去打扰，转而从包里取出一本薄薄的本子，翻给他看以前记过的做法。
修里安原本以为只有几页，翻开才发现，里面夹着几张小纸条。菜名下面有配料，有的写着做过几次，有的只记了店名与去过的日期。
“这些都是出外勤的时候吃到的？”
“大部分是。有一回在小镇住了两晚，店主做的炖豆子很好吃，我第二天又去，请他教了我。可还有些时候，吃完就得赶路，连用的是什么香料都没来得及问。”
她指了指一个只写了菜名的地方，有些惋惜。
“后来又经过，原来的店已经关了。我只好照着记得的味道试，可到现在都不太像。”
修里安将那一页托平，看见她在下面添了两次做法，又分别划掉了一部分。
“你试了这么多回？”
“吃过就忘不了，总想再做出来。外勤的时候不能带厨房，只能等回家慢慢试。妈妈有时一看我翻这个，就知道晚饭又要晚一点了。”
她讲到这里，自己先笑了。修里安也跟着笑，将本子轻轻放回桌上。
“你这么喜欢，有没有想过开家店？”
蕾缪安的手指停在页边，抬眼望向他。
“想过。店不用大，几张桌子就好。菜单也不用固定，买到什么好食材，就做几样。有人吃过喜欢，再告诉我，我慢慢记住。”
她想了想，又补充：“也得有不太甜的点心。不然像你这样的客人，坐下只好一直喝茶。”
修里安笑着低下头，看见自己的桂花糕已经快吃完了。
她将来也许真能有那样一家店。窗边留着位置，菜单隔些日子换一次，她站在柜台后，同熟客讲新试的做法。
他竟顺着想到了自己推门进去的样子。
杯沿贴到唇边，他却没有立即喝。巴别塔工场寄来的信还锁在抽屉里，测试架的图也只画了一半。他要把那些东西带回去，从来没有变过。
“怎么了？”蕾缪安问。
修里安放下杯子，看向她。
“我在想，你真开了店，客人应该会记得你。前天在你家吃饭，你连每个人想吃什么都放在心上，这比照着菜谱做出来还难。”
她听着，手指在本子边停了一会儿，轻声笑了。
“你这样夸，我都想明天就去找店面了。”
“明天先在家试桂花糕吧。”修里安笑着将自己的空碟给她看，“这个我能帮你尝，不会剩下。”
“那你可得说实话。好吃才说好吃，觉得哪里不对，也告诉我。”
他答应下来。她这才收起本子，重新同他讲起家里那锅炖豆子，准备下回试着换一种香料。
一壶茶喝完，窗外的阳光已经挪过了桌边。
临走，蕾缪安见师傅终于有空，过去问了自己做酥皮时遇到的问题。修里安买好给小乐带的枣泥酥，又添了一份给梵里妮，站在一旁等她。见她记完最后几句话，他才上前接过提包，让她腾出手收好本子。
店员又递来一张新菜单，蕾缪安顺手接住。
“下周还有新的口味。”她把纸递给他，“这位师傅说不定会多留几天。”
修里安看见那两样新口味，刚想问她下周哪天有空，先对上了她的眼睛。
蕾缪安仍在等，指尖轻轻压着菜单的一角。他的问话停在嘴边，想到要同她约定下一次，忽然没了刚才的从容。
“先收起来吧。”她笑着将纸折好，“下周还要出趟门，排班没定，不知道能不能赶上。等回来，再看看店里还有什么。”
修里安点点头，替她拿住提包，等她将菜单放好。他原本不知该怎样开口，如今不用回答了，却又有一点舍不得。
出了店门，回工坊的路在右边。她却往广场那边望了一眼，告诉他今天有乐队，问要不要过去听一会儿。
修里安看了看天色。工坊今天没有别的活等着他，他也确实还不想这么早同她分开。
“好啊。”他将点心换到另一只手，走到她身旁，“听完再回去。”
蕾缪安笑了，指给他看穿过广场的那条路。两个人慢慢往那边走，她问起刚才哪种点心最好吃，修里安答了，又问她原先做过的枣泥酥，外皮究竟裂成什么样。
她说起试做时的狼狈，自己先笑了起来。他听着，也忍不住跟着笑，一起走过了回工坊的路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