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白石道
“没了。我从学校直接推过来的,差点把录音机落在广播室。”
小乐看了看他的脸,把凳子往他那边拖近了些:“你听懂了?快说呀,后面还有没有提别的地方?那个旧窑,我在路图上找了半天都没找着。”
“是萨卡兹。他说大路上有人拿铳追他们,药快没了,让同伴把剩下的留给一个小个子。”
“小个子?”
“外号,或者就长得矮。听不出是男是女。”
小乐哦了一声,低头去看车里的收发器。她没再盘问他为什么会听懂。修里安将手边那两枚硬币推过去,说是贝尔托留的跑腿钱,她也只拿起来放到点心袋旁,没像往常那样立即盘算再买些什么。
录音从头放了一遍。修里安摊开道路图,找到旧窑,在北侧排水沟画了圈。小乐拆下那块旧收发器,翻来覆去找铭牌,最后索性抱进里间。
“潘大师,这块东西以前装在哪儿?上面只剩半张标签,我怕调错了还接到城里。”
老师隔着门回她:“门区检修车上拆的。发射那半边坏了,修起来比买新的还贵,我才扔进箱里。你要是把另一半也烧了,就别再来问我还有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我没接错!它还留着外面的检修频段。”小乐抱着东西回来,翻开自己的线路草图,“发射得换零件,我先把接收稳住。阿修,那只带夹子的线借我,焊台旁边那只。”
修里安把线递给她,从纸袋里拿起一块点心,咬了两口,转身去拨贝尔托留在保养单上的电话。电话一通,他便把没吃完的半块放回袋里,听见老人身边有人在搬箱子。
“我收到旧窑那边的求救,说有伤员。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?”
“旧窑?魔族的车?”贝尔托叹了口气,“你别过去。白石道前天闹了一场,几个人拦我们的车队,谈不拢就动刀,伤了两个押车的,又抢走一辆货车。现在缩在那边不肯出来,前头的人正守着呢。”
“九个人?”
“听说是九个。人家说他们藏着武器,你别当他们是路边坏了车的客人,提个工具箱就敢去。”
修里安看了一眼自己标出的路:“他们要是把伤员送出来,能让车过去吗?”
“这话你得问在场的人。我明早才带车过去,给他们送点东西。你要问路况,我帮你打听;别的我可不敢替谁答应。”
挂断前,贝尔托还特意嘱咐,白石道的钱不好挣,工坊又不缺生意,别拿自己的命去凑热闹。修里安谢过他,记下他报来的联络号码,没有马上拨。
小乐趴在桌边,铅笔夹在指间:“他说,是他们先动的手?”
“他说车队里的人这么告诉他。”
“那两个押车的人呢?”
“还活着,送回来了。”
她看着录音机,手里的笔绕了一圈,掉在桌上。这回她没有去捡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那边这三个,总也得抬出来吧。”
修里安俯身替她捡起笔,去给值勤所打电话。他把听见的、问来的分别说清楚,连录音里的萨卡兹语也翻译给了值勤员。值勤员查到已有一支巡队出城处置,让他留下号码,有新的消息再转告;至于伤员,对方说,会一并通知过去。
“他们什么时候能到?”
“队伍已经走了。先生,您如果不在现场,就先不要自己过去,免得两边把您也当成帮手。”
“旧窑附近有没有车,能不能先把伤员接出来?”
“得等巡队到了才知道。您亲眼见过伤者吗?”
“没有,我只听到了求救录音。”
修里安报出工坊地址,等对方记完才放下电话。他又打给巷尾的药房,问店里有没有伤药和担架。店主起初还以为是工坊出了事,听他说要出城,不肯让店伙送去,只答应把东西备在柜台,等他自己来拿。
“你别只买药,伤口得先给人看过。我们这儿是药房,可没大夫跟着你跑。”
修里安说知道,又多问了两份敷料的价钱。他在纸上加了加,拿出平日存工钱的小盒,将车油和药钱分开。原本准备用来买下一批样料的钱,几乎都得带走。
小乐已经换好了线,正在慢慢调整旋钮。电流声细了一些,随即又变得尖锐,她皱着眉把音量压下去。
桌上还放着明早开炉要用的图纸,页角记着八点。修里安翻了翻,把刚补上的问题重新看过一遍。这次样料的钱已经交了,他原本打算看完开炉,就接着做那套要寄回巴别塔的检具。
值勤所已经记下了他的姓名和工坊地址。白石道的事若要他到场作证,问话的人会来这里找他,潘格尼尼也得跟着解释。他把图纸、来信和回信一并放进抽屉锁好,从架子上取下了出城用的工具袋。
桌上的收发器忽然响了。小乐立刻按下录音键,随后却只有一阵杂音。
“声音清楚一点了。”她重新翻开线路图,“刚才是晃了这里才接不稳。阿修,你替我按住一会儿,我把线固定好。”
修里安替她按住容易松脱的接头,等杂音平稳下来,才慢慢松开手。小乐在草图上标出刚才改动的地方,用胶带把线固定好,又换上一盘空白磁带。
“你去忙吧。刚才有一声跟早上的不一样,没听清,下次再来就能录下来。我在这里等着,有新的就叫你。”
她把旋钮旁那支铅笔拿开,腾出位置。修里安望了她一会儿,转身走进里间。
“老师,后院那辆车,今天能不能借我用?”
潘格尼尼从放大镜后抬头:“什么东西非得今天送?后轮我才换过,你别又给我开进烂泥塘。问清楚在哪儿,要带什么,再来拿钥匙。”
“白石道旧窑。有人求救,九个萨卡兹,三个伤员。您刚才应该也听见了。”
老师没说话,拿下放大镜,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。修里安没有避开那目光:“我想先送药过去,看看能不能把伤员接出来。药钱我自己出。明早要是赶不回——”
“小乐呢?”
“留在这里。”
外间传来凳子拖动的声音,小乐拿着录音机走到门边,开口却没有争着要去。
“阿修,先来听这个。”
她按下播放键。这次的声音比早晨更含糊,男人像是咬着牙在说话:“车先别来,北面的口子也堵了。送点药,留在外面,喊一声就行。”
一阵杂乱的脚步,有人在近处大喊:“我们把铳扔出去了!让我们抬个人——”
声音被一记铳响截断。
修里安站在门边,等了很久,录音里都没再有人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