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旧窑

小乐倒回磁带,又听了一遍,拿起柜台上的电话。

“姐,你在家吗?来潘大师这里一趟,有件事得请你帮忙……不是,我不是说学校的事。那个回来再讲,你先听一下。”

修里安接过她递来的听筒,把经过从头说了一遍。蕾缪安问了几个名字,又向他要了贝尔托留下的联络号码,说让他们等一会儿,别急着出门。

他放下电话时,潘格尼尼正蹲在后门旁翻箱子。老师拎出车钥匙和一盏提灯,一并搁在他面前。

“后座放平能多躺一个人,底下有旧毯子,拿出来抖抖。担架要是卡不进门,别硬塞,把前座往前调。”

修里安伸手去拿,他又把钥匙按住。

“我不是叫你去跟人拼命。车借出去,我得看见车和人都回来。还有,明早你要是赶不回来,炉子照开,别回来跟我讨材料钱。”

“我记着。您说的那几处,我回来再问。”

“得了,你哪回少问过。”

蕾缪安到时,修里安已经把车开到后巷。

她沿着墙根走过来,淡粉色长发用一条黑缎带束在肩后,发尾随着步子轻轻扫过外套。她个子高挑,深色外套敞着,露出里面浅色衬衫的衣领;铳匣压在戴着手套的右手里,另一只手还拿着刚才通话的便携终端。走近车边,她结束通话,把终端收进衣袋,抬眼看向修里安。

她眉眼比妹妹柔和,眼尾微微上挑。修里安平时和她说话,常能看见那里带着一点笑意,尤其是她准备拿他打趣的时候。今天她先看了看空着的后座,才把铳匣递过来。

这是小乐的姐姐,也住在隔壁。她在拉特兰的外勤小队做狙击手,时常好些天不着家。修里安替她保养过铳,也替她修过家里的杂物。有时东西送回去了,人却会在门口多留一会儿,等她说完一路上听来的闲话。

她靴边还沾着外出带回来的灰。修里安接过铳匣,她便腾出手,将落到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。

“药还没拿?那先绕去药房。我刚跟白石道的人通过话,守在那里的确实是车队雇的护卫,巡队还没到。他们肯让我们送药进去,车要停在外面。”

修里安把铳匣放到后座:“我去看一下抢走的那辆车。还能修的话,总比用担架来回抬快。”

“可以。不过你别先答应把他们全送走,那两名押车的人也受了伤,这件事迟早要说清楚。我们先接伤员,其他的等巡队来了再谈。”

她说着去拉车门,又停下来,看向他身后的工坊。

小乐正扶着门框,半只脚跨了出来。

“我还没说要一起去呢。”

“你把录音和路图给我,再回家跟妈妈说一声。今天下午你从哪节课开始没去的,也一起说清楚,省得老师打来电话,她还替你找理由。”

小乐拖长了声音喊姐姐,见她没有松口,才把两样东西塞进修里安怀里。

“那你们到了给店里打电话。我等到天黑,听不到别的消息就回家。老师那里我自己说,行吧?”

蕾缪安看了她一会儿:“先打给妈妈,告诉她我也要晚回去。别让她白留两个人的晚饭。”

小乐答应下来,转身往柜台走,顺手把点心袋也拿过来。蕾缪安看见袋口的油渍,伸手拦住了修里安。

“你午饭是不是又没吃?”

“吃了。”

她低头看袋子:“半块?”

修里安没法再说别的,把袋口撑开给她看。里面果然剩着一块半,果酱从断开的酥皮里流出来,黏在纸上。

“太甜了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想找点水。”

蕾缪安抬眼看他,忽然笑了。她转身去柜台倒水,回来时将杯子塞到他手里:“那你早点说呀,小乐一直当你也喜欢。上次她还问,要不要把果酱再加一层。”

修里安喝了口水:“那倒不用。”

“我回去告诉她,你喜欢吃面包边。”

“……也不用告诉得这么详细。”

她接走空杯,眼里还带着笑。小乐从门里探头问怎么了,蕾缪安说没什么,让她给他们留两杯不加糖的热饮,回来喝。

出城前,两人去药房拿了东西。修里安付过钱,提起药箱,拎带勒进掌心。他把剩下的零钱放回口袋,隔着衣料摸到装样料收据的皮套。

蕾缪安在车旁等他,没伸手接箱子,只替他扶住车门:“担架我放好了。上来吧,趁天还亮。”

驶离城门后,她开得比平时慢。修里安看了一会儿路,伸手调正后视镜,把自己的光环从镜面里移开。

“担心吗?”她问。

“怕赶不上。”

她没有追问是哪一件。前方有个被雨冲开的坑,她减速绕过去,车后担架的金属架轻轻碰了一下。修里安回身扶稳,直到车子重新驶上平路,才把手收回来。

到旧窑时,太阳已经落到矮坡后面。路口拦着两辆货车,货厢上坐了人,铳横在膝头。蕾缪安停好车,下去报了通话时那人的名字,对方往车里看过,才抬起横杆。

“别进窑,送完药就把人抬回来。那帮魔族嘴上说得好听,谁知道还藏着什么。”

修里安听着,取下工具袋和药箱。护卫伸手拦了他一下:“修车的?”

“是。车还能开的话,让他们自己把伤员送出来。”

那人打量他的工装,松了手。蕾缪安提起折好的担架跟上,两人绕过货车,沿着干涸的排水沟往下走。背后的铳口没有移开。

沟底有一截车辙,尽头停着辆歪斜的货车,右边车轮陷在乱石里。修里安刚看清车底,砖墙后便有人喝了一声,露出半截刀刃。

他停下脚步,把药箱举高些,换成刚才录音里的话:“别动手。你们要的药,听见了,我们带来了。”

持刀的人先看他的光环,再看蕾缪安,迟迟没有出来。修里安将箱子放在脚边,往后退开一步。过了一会儿,墙后的人才探出身子,右腿上缠着沾血的布。

“还有谁来了?”

“我们两个。先让我看伤员。”

那人望了望沟口,朝后挥手。修里安拾起药箱往里走,经过他身边时,看见刀柄上缠着一截细麻绳。绳子打得很紧,那只手抖得更厉害。

车后躺着三个人,其中一名年轻女人几乎听不见呼吸。修里安蹲下去,轻轻拍了拍她的脸,没得到回答。

“这是小个子?”他问。

持刀的人点头,嘴唇动着,半天只说出一句:“上午还肯骂人的。”

蕾缪安已经打开担架。他和另一人将女人抬上去,起身时,衣袖擦过她腰侧的血,迅速洇开一片。

车厢里忽然传来响动。

修里安抬头,看见一个萨卡兹从篷布后站起来,手里还握着铳。他正盯着蕾缪安头顶的光环。

沟口有人吼:“还有武器!”

修里安丢开药箱,扑过去将担架压低。Outcast带他练过怎样拖带伤员。他护住女人的头,把她拖到车轮后面。

铳声响了。

药箱的搭扣被打得飞出去,白色的敷料滚了一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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