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旧铳
青年没有把铳交给他。
他挪了挪坐姿,将检修盖挡在胳膊下面:
“毛病多了。你想听哪个?卖给我的人说是我不会用,后来给我修的人又说是子弹不对。同一批子弹,怎么上回能用,这回就不行?”
“有时候能激发,有时候完全没有反应?”
“也不全是。有时候我都收了技艺,它里面还没停。手掌烫得握不住,过一会儿再试,又好了。”
修里安看向检修盖的边缘。那里留着一片擦不掉的暗斑,颜色深浅不一,不像只烧过一次。
“里面修过?”
“接过两段回路。”青年伸开握铳的手,掌根有一道结了痂的细伤,“修的人说调好了,打了一发给我看。我拿回来还是这样,他又说是我施术不稳,叫我自己练。”
“你在旁边试了没有?”
“试过一发,好好的。后来我才知道,得接着用才会发烫。”
修里安点点头。他见过这类送修的旧件,初次激发能用,远远不够证明回路修好了。
他朝断墙外看了一眼,让青年把铳口放低:“这儿没法试。你收着就行,我先听你讲。”
青年犹豫了一会儿,将铳斜放到膝前,手仍压着。
“那你能修?”
“得拿到工坊查过,才能告诉你。光听你说发烫,我还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。”
“说来说去,还是要我把铳拿给你。”
“你拿着就行,我现在只听你说。”
车后有人叫了一声:“凯勒,拿灯来!别又把灯挡住了!”
青年回头骂了句,起身将提灯送过去。修里安没有趁机碰那把铳,仍站在原处,等他回来。
“你叫什么?”青年问。
“修里安。”
“凯勒。”他用下巴朝自己点了一下,“你真在工坊待过?不是才来两天吧?”
“三年了。修过铳,也跟着老师学怎么做。”
凯勒摸了摸旧铳的检修盖。
“这把我花钱买的。西边一个拆旧货的摊子,说还能响。我试过才付的钱。后来又找了两个人,一回说要换回路,一回说得重新调。钱都收了,拿回来也都能打,等过些日子还是这样。”
他越说越快,原先紧抿着的嘴唇也松开了。
“子弹还得另外买。你们在城里,进去问一声就有人拿来,我得跟着商队找,等得上才有。给人守了好几个月仓库,差不多都填在这上面了。你现在过来,说拿去换几盒药,我总得算算吧?”
罗恩从窑洞里出来,听见后半段,站在一旁说:“当时就劝过你,换把弩,剩的钱留着。你说已经买了,修好就能用。后来每回都这么说。”
“用过就是用过,不是买来摆着的。”
“没人说你没用过。现在问的是还留不留。”
凯勒抱紧铳,没接他的话。
刀、剑、弩,他在故乡见得最多,铳却很少。铳内的施术单元还要与弹药上的微型术式配合,回路细密,连持续而稳定地激发都需要长久练习。
萨科塔在这上面有天赋。Outcast能自然地接连射击,他初学时却常常打一发就得停,换一套回路,又要重新适应。练好了,铳的毛病、弹药的来源仍得自己想办法。
凯勒花的那几个月工钱,他相信。
“我知道你花了钱。”修里安说,“可你自己也说,找了人修,还是会出毛病。下一回得花多少、找谁,你现在有着落吗?”
凯勒将目光移向他的工具袋。
“你既然会修,那就留在这儿修。要什么我给你找,钱以后补。总不能他们一喊要,咱们就交吧?”
“现在修不了,得有工坊里的设备。而且外面已经认出这把铳,拿进去就得交还,不会再送回来。”
修里安看着他。
“拿它换药,也一样。你要是答应,这把铳就没了。我不想等你交出去了,才告诉你拿不回来。”
凯勒的脸沉下来。
“那你讲这么多,还是劝我交。”
“是。你花的钱回不来了,这个我没办法。可它现在用着会伤手,下回能不能打响也不知道;你们那三个伤员,药却等不起。”
凯勒没有应声。车后,照料米菈的人正拆开最后一包敷料。
“你先看看他们给多少,够不够撑到接应来。这把铳留着,今晚也变不出药和水。”
罗恩没去看铳,蹲下问照料伤员的人还缺什么。那人报了几样,让他先找水,干净布也再多拿些。
罗恩听完,起身朝断墙外喊,要求灰帽子把药搬下来,别隔着那么远空口说。
凯勒往伤员那边看了一眼,将铳身烫坏的地方翻到上面,拇指在暗斑边蹭了蹭。
“我们交完东西,他们又开火呢?现在你在这里,说得都挺好。等你走了,谁还管?”
“我让他把药搬下来,留给你们走的路也得先让开。”修里安看向断墙,“我们两个还在这里,等你们都拿到手再走。”
“北面的路得留。”罗恩接过话,“不用你替他们答应,我自己说。他们想把出口也堵住,我们交什么都没用。”
他走到车头,向灰帽子提出条件。对方立即反对,说不能让一群带刀的萨卡兹绕到车队后面。
两人隔着断墙争起来。修里安留在车旁,听见窑洞里有人调换频段,报过旧窑,又报北面的排水沟。
忽然,一个陌生声音压过杂音。
“……听见了……你们……白石道?”
罗恩立即转身,冲里面喊了一声。凯勒也站起来,刚拿起铳,便被罗恩喝住:“留下!别又站到车上去!”
灰帽子往前走了两步,想听清里面的答复。
罗恩已经回头朝他说:“听见了?我们的人马上就到!还堵着不放,当心他们从后面打过来!”
凯勒跟着喊:“他们已经在北边了!”
修里安没有转头看他。刚才那段回音里,对方只问了位置,没有说人数,也没有说还有多远。
他提起空药箱,准备去断墙旁。凯勒忽然横过胳膊:“你去说什么?”
“问药搬了多少。”
“你要告诉他们,我们的人还没到?”
“我去谈药,不会说这个。”
凯勒盯着他,没有立即让开。窑洞里,罗恩已经贴近电台,一遍遍重复:“不是让你上白石道!旧窑北边,先别上大路,听清没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