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小乐家的饭
修里安到隔壁时，小乐正被母亲揪着后衣领，从沙发前往餐桌边带。
“我听见了，真的听见了！再让我看最后一眼——”
“你说了三次最后一眼。阿修都来了，还要人家等你？”
她看见门口的人，立刻伸手求援。修里安笑着举起面包袋，表示自己也腾不出手。
小乐的父亲接过面包，招呼他坐：“别管她，先吃。她今天在学校忙什么，回家说了半个钟头，你来了，又能从头说一遍。”
“爸爸，你这样说，他还听不听啦？”
“当然听。你下午还说，有一半没讲完。”修里安替她拉开椅子，“这回总该给我看了吧？”
小乐立刻坐下了。
下午做好底板，小乐便抱着东西回家，说剩下的要自己装好，明天再带去学校。
这会儿她手边没有机器，仍能拿着叉子比画。学校几间教室练合唱，各用一台旧播放器，想一起唱，得等几个人同时放出伴奏。她嫌麻烦，便把旧收发器接到告解车上，要让几个教室都能直接听见车里的音乐。
“老师刚开始还问，是不是我把它拆坏了。我说原来就坏着一个，他才答应让我继续。”
蕾缪安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，听见这句，弯了弯眼睛。
她换了件家常的浅色上衣，长发松松挽着，坐到修里安旁边时，身上还带着厨房的热气。
“那周五能用了？”
“明天就让她们试试。阿修，你要是来看，可以随便挑一间教室，听听我做的东西怎么样。”
修里安正要舀菜，听见这话，将公用的勺子放回盘边。
“随便哪一间都行？”
小乐扬起下巴：“你不信啊？你挑，挑最远的也行。我今天真的全试过了。”
他笑起来：“那我得去看看。”
“你听她这么说就去呀？”蕾缪安问。
“她把自己做的东西拿出来让我挑毛病，我总得认真一点。”
“对嘛！”小乐将叉子往盘边一放，“我又没说，让他只看能用的那一间。”
母亲把鱼盘推到她面前：“认真吃饭。你那个叉子再挥两下，姐姐就该去擦墙了。”
桌上几个人都笑了。小乐老实低头吃了两口，又拿叉子从姐姐盘里拨走一小块鱼。
蕾缪安拿着公用的勺子，干脆给她添了一些：“剩下的别盯着了，我还没吃呢。”
修里安尝了一口炖菜，抬头问是谁做的。
“姐姐做的！”小乐抢着回答，“你要夸就快夸，她刚才还在问妈妈，会不会太淡。”
“这个味道刚好。比上回的好吃。”
“上回你也说好吃。”蕾缪安转过脸，“这回怎么又比上回好？”
“上回我吃完去找水了。”
她怔了一下，随即笑出声：“原来是这样。那你当时怎么不说？”
“你出门好几天，回来还特意做了饭，我总不好端着盘子就问，有没有少放点盐的。”
“那下回要说。”她将菜往他这边挪了挪，“我还当你喜欢那个味道，多给你留了半碗。”
小乐在对面叹气：“原来只有我吃完会被问，为什么挑菜。”
父亲低头看了看她的盘子：“那几块胡萝卜还在边上排着队呢。你吃一口，就给人家往旁边挪一个位置。”
蕾缪安笑着听完，告诉修里安，这次先煎过肉，又把蔬菜炒出甜味，再一起慢炖，味道就不必调得那么重。
她原本想做得更浓些，后来想起父亲近来总嫌午饭油腻，小乐中午又常买甜面包，索性改了搭配。
“她昨天在外面，还打电话问我买了什么菜。”母亲说，“我说你回来歇着就好，饭又不是没人做。她偏要试。”
“想吃嘛。”蕾缪安说，“我在路上想了两天，再不做，反而更惦记。”
修里安看着自己盘里的菜，又拿公用的勺子添了一些。
“你连这些都学过？”
“看过书，也跟人请教过。不过讲得头头是道，真做出来，又是另一回事。最早试的时候，妈妈还得替我补救。”
“第一次那锅汤，我还喝了两碗。”父亲抬头，“最后才知道，咱们两个都放了盐。”
蕾缪安立即看向他：“你当时说替我看一会儿火，我哪知道你连味道都调好了。”
“我尝着淡，顺手添了一点。你回来也没问，一勺盐就下去了，我都没来得及叫你。”
小乐笑得靠向椅背。母亲也忍不住笑，替修里安添了些汤：“后来就说好，谁做谁调味。帮忙的先问一声，省得一锅汤加两回水。”
修里安把汤碗接稳，又看了一眼面前的炖菜。父亲正用叉子分开一块肉，小乐还在往旁边挑胡萝卜，蕾缪安给自己添过菜，顺手将盘子转向了他。
这桌饭里，每个人都有她特意照顾的口味。他忽然想起旧窑的灰帽子。她肯先听那个人讲押车人的伤，后来提出退到坡脚时，对方才没一口回绝。
“你真厉害。”修里安说。
蕾缪安侧过脸：“夸得这么认真，是怕我下回又把菜做咸了？”
“这回真不是说菜。”他笑着看她，“那天在旧窑，你能让护卫退到坡脚，把两边都说通，才让他们肯放下铳。”
她放下勺子，声音轻了一些：“你在里面忙成那样，还有空留意我说什么？”
“你的话，我肯定要听。”修里安说，“你让我等，我就知道外面还没稳妥；你说能走了，我才敢让他们抬人。”
蕾缪安望着他，原先准备说的玩笑没有立即接上。
母亲将菜盘递过来，两个人一起伸手去接。蕾缪安先托住一边，让他放稳，收回手时，眼里重新有了笑意。
小乐咬着面包，在两个人之间看了看，忽然把手举到修里安面前。
“那我呢？你们能去旧窑，还有我听出来的无线电呢。”
“当然有。”他转向她，“那天我看见你把废件箱里的东西接起来，确实吃了一惊。老师都搁下不用了，你居然还拿它收到了求救。”
“我找了一下午！”
“所以我得去看看你忙了一下午的成果。”修里安说，“能找到毛病，还能把旧东西改成自己想要的样子，可不容易。以后工坊有些活，说不定真得请你帮忙。”
小乐眨了眨眼，嘴角先翘了起来。
“真的？那你记得来呀。我现在也会不少了。”
“那就说定了，明天我去学校找你。”
“说好了。”
她伸出手。修里安和她轻轻击了一下掌，小乐便转头去看父亲，神气得像刚拿到了另一张成绩单。
父亲替她倒满饮料。母亲笑着提醒：“那位想请你帮忙的，还记得你有两页作业没交吗？”
修里安端着杯子，没来得及回答，小乐已经把脸皱起来了。
“妈妈！吃饭先不说这个嘛！”
饭后，她将装置抱到桌上，拉修里安去看自己新加的开关。说到兴头上，便挨到他身旁，伸手把图纸转正，几乎把他面前的地方全占了。
修里安让出半步，听她讲完，替她把差点滚下桌的铅笔推回去。
蕾缪安从厨房出来，看见他们还围着那张图，走过来听了一会儿，才说：“阿修，我也有东西给你看。”
小乐瞥见她手里的菜单，立刻凑过去：“新口味？”
“周末的特别菜单。大炎来的师傅在店里做几天，我想去试试。”
“我周六排练。”小乐翻着那张纸，惋惜了一会儿，又塞给修里安，“你们吃到好吃的，记得带一点回来。”
蕾缪安没有接妹妹的话，先看着他：“周六下午，你有空吗？”
“有。午饭前忙完，下午就能出来。”
“那两点，我去工坊找你？”
“好，我等你。”
她伸手拿回菜单，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。修里安松开纸时，她又将其中一行指给他看。
“这个听说糖放得少。我还没吃过，你陪我试试。”
他低头看清名字，再抬眼时，她仍站在面前，等着他的回答。
“好啊。”他笑着说，“这次我就不用去找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