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黎博利的手艺
开炉的时候,修里安站在潘格尼尼身后,热浪隔着围裙扑上来。
这家铸造房替附近几间工坊供料。老师订的几块料也在这一炉里,往后要做成固定施术单元的夹具。修里安核过留样,等负责人说明下午取料的时间,才跟着老师往外走。
“刚才那块,你盯了半天。”潘格尼尼说。
“大小刚好。我在想,工坊里剩下的边料能不能也做一套。”
“回去挑给我看,能用就省下来。”
修里安将取料的时间记在收据背面,收好。
早上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。卖面包的人掀开遮布,潘格尼尼买了两只,把其中一只塞给他,走到工坊门口,自己的那只已经吃完了。
贝尔托比他们晚到一会儿。
老人衣摆上沾着尘土,刚进门便说:“我今早跟拖车去了趟旧窑。那九个萨卡兹,他们自己的人来接走了。总算能把咱们的车弄出来了。”
修里安给他倒水,倒到一半,停下来问:“那三个伤员也接走了?”
“都上车了。挤是挤了点,反正一个没留下。”
水已经倒满,修里安才放下壶。
贝尔托看见他的神色,捧着杯子又说:“后来的事我不知道,路上能不能找到大夫,也得他们自己想办法。咱们这头的货还缺着呢,灰帽子正在算。”
“我知道。谢谢您告诉我。”
老人摆了摆手,去里间找潘格尼尼。修里安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,才把交付簿翻开。
昨夜留的口信还夹在里面。他将纸取下,给药房打过电话,约好结工钱后补上欠款。店主问起担架,他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,对方嘟囔了两句,让他有消息再来。
挂断以后,修里安回到工作台前,取出了昨晚画到一半的图。
那把旧铳已经让蕾缪安带去登记,今天摆到桌上的,是工坊以往修理时换下的施术单元。潘格尼尼将木盒打开,把三块旧件排在他面前。
“你先选。”
修里安看过编号,拿起其中一块:“这个也是接过回路的?”
“嗯。原主说打到第三发,后面就得歇一会儿。换了弹药还是一样。”
他把放大镜挪近,先认出原有回路,再沿着后来修补的痕迹往下看。
三年前刚来时,他见到这样的旧件,只会觉得纹路挤作一团。如今哪些地方承担引导、哪里需要隔开,他已经能辨出来;可两段回路接到一起,为什么有的能用,有的偏偏会出毛病,仍有许多地方要学。
“这里补得太近了。”他说,“连续激发时,旁边这一段也受了影响。”
“拿什么证明?”
修里安伸手去拿测试架。潘格尼尼却压住盒盖,看了眼外间。
贝尔托已经离开,临街的柜台也没人。老师起身将通向后间的门带上,回来坐在他对面。
“昨天在窑里,想用源石技艺探一探吧?”
修里安把自己的源石技艺叫作“回响”。它能帮助他分析接触过的源石回路,可要弄清那些纹路为什么能起作用,仍得先学、再试,碰过一遍远远不够。
“想过。手边什么都没有,只能先听他讲。”
“现在呢?”
修里安的手从测试架上收回来,想了想,又重新拿住。
“还是用这个。照您教的方法测。”
潘格尼尼没拦他。
测试架是老师自己改过的。修里安画出旧件固定的位置,记好测试条件,才开始比较完好的部分与修补处的反应。
第一遍的结果与判断相符,他没急着拆,又按原样测了一遍。
潘格尼尼接过记录,拿起另一块旧件:“这个送来时,也是连续用就发烫。你待会儿看看,毛病是不是一样。”
修里安把它放到另一侧,先没混进眼前的测试,抬头问:“您刚开始学的时候,也是这样查?”
“比这麻烦。那会儿连这架子都没有。”
潘格尼尼抬起眼,朝他头顶看了一下。
“铺子里的萨科塔学徒摸上去,就说这儿不对。我问哪儿不对,他跟我比划了半天,最后说,他也讲不明白,反正用起来就是别扭。”
修里安笑了一下。Outcast教他射击时,也遇见过这样的情形。
她能极自然地操纵一套回路,他却得拆开每一步去练。她知道他卡在哪里,愿意陪他反复试,可有些对她而言不必思考的事,要讲清楚,连她也得想很久。
“您后来怎么学会的?”
“把他说不对的都留着,跟能用的放一起,一件件试。总不能天天请个人过来,替我摸一遍。”
老师将测试架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你回卡兹戴尔以后,这架子还能照着做。Outcast送你来时,说你肯学,也等得起。我这儿没什么让你摸一下就会的本事,倒有一柜子这些东西。”
修里安将架子转了半圈,去看底部固定的位置。几个用过多年的调节件并非同一种做法,有一个还保留着更早的安装孔。
老师没有萨科塔那种天赋,便一点点做出了这些工具,再拿它们去查那些原本只能凭感觉判断的毛病。Outcast让他来这里,学的正是这套本事。
“回响”能帮他学得更快,可故乡等着学制铳的工人没有这份本事。他得把自己弄明白的东西,也变成他们能够学会的方法。
“这架子,我想另做一套。”他说,“旧窑那把铳,以前有人试响一发就说修好了。我想把连续使用时该怎么查,也一起写清楚。回头让人按我的记录试,我在旁边不插手,看看还有哪些地方讲不明白。”
“行。你先把测试架的图画出来,我看看还有哪里得改。”
潘格尼尼起身,让他把刚才取来的旧件重新装好。
“那把铳没拆开,具体哪里坏了还说不准。症状单独记一页,以后真有机会拆开看看,再核对是不是咱们今天查到的毛病。”
修里安点头,把昨夜那页标了出来。
门重新打开,外间有人来取铳。老师出去招呼客人,修里安将昨夜的那页翻过去,另起了一张纸。
午后取回新料,他没有立即动手做夹具,先从边料里挑出能用的几块,量过尺寸,放到测试架旁。
新架子还缺几样东西。他在信纸上列出要求,问巴别塔那边有没有相近的设备,尺寸又是多少,免得这里做好了,寄回去却无处安放。信里没有提老师的名字。
临近关门,小乐背着书包跑进来,伏在柜台边等他收笔。
“阿修,明天下午你忙不忙?我想把伴奏装置的底板做好,得借你的工具。孔我自己标,钻的时候你在旁边看着就行。”
修里安接过她的图:“这块板我给你留着。三点以后来,前面还有一单活。”
“好,我放学就来。还有,妈妈叫你明晚来吃饭,姐姐也回来。”
她往里间看了一眼,提高声音:“潘大师,您也来!我妈说再不来,饭盒又要在我家多住一个星期了!”
“你倒记得饭盒。”潘格尼尼从柜台后拿出一只盖子,“正好,拿回去配上。明晚我得去修道院接梵里妮,替我谢谢你妈妈。”
“她这回肯在那儿睡啦?”小乐接过盖子,没急着收进包里。
“我昨晚打过去,修女说她已经睡了,让我也早点睡。倒显得只有我不放心。”
梵里妮是老师收养的小女儿。附近的修道院常办些孩子们的活动,照顾她的修女也很熟悉她。老师碰上要清早出门的活,偶尔会托她们照看两天。这回开炉的时间早就定了,前一天便将孩子送了过去,约好住两晚。
“那我后天放学来看她。”小乐说,“上回答应带的彩笔,我还没拿过来呢。”
小乐笑着接了,又凑回修里安身边:“早点来啊,我还有东西给你看。上回那个方案,我改好了。”
她走后,修里安把留给她的板材放妥,回头继续写信。
这次附上的图,比原先打算寄回去的少了一张。他将测试架尚未画清的部分留在手边,在信末另写了几行:
“想请你们挑一个平时负责修理的人,把用过的设备和工具告诉我。下次寄来的方法,先请他试。哪里看不懂,哪里做不了,都写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