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我们还有人
“车后有人!停火!”
蕾缪安的声音从断墙外传来,随即又叫了一遍灰帽子的名字。修里安伏在车轮旁,没有抬头。
女人抓住担架边,疼得抽了一下。修里安扶稳她的头,确认身边抬人的萨卡兹也没伤着,才腾出手去够药箱。
篷布猛地塌下去,持铳者缩回了车厢。一块砖从窑墙上落下来,砸在药箱旁。
持刀的人贴着车门,回头冲他骂:“让你藏着!人家刚才怎么喊的,你没听见?一上午告诉你多少回了,别站到上面去!”
“她拿着铳!”
“你也拿着!”
“铳口放低!”修里安朝车厢里喊,“她在叫上面停火,我们还得把伤员抬出去。”
车厢里传来一声粗重的喘息。那人没有回答,铳口却仍露在篷布下面。
修里安往侧面挪了一点,从前轮与车底之间看见蕾缪安。
她蹲在断墙后,铳朝着车厢,脸颊贴近枪托;发现他在看自己,便抬起左手,示意他留在掩护后面。
修里安朝她点了一下头,退回车后。
持刀者一下按住他的手腕:“你不是说她只在外面等?这铳是谁开的?”
“她在叫上面停火。刚才从沟口打来的,我也差点挨上。”修里安没有挣开,“先把手松开,担架要滑了。”
“说好了?”那人用刀背指了指地上的破箱子,“这也是说好的?”
药箱就在他刚才蹲着的地方。修里安看了一眼,先用脚抵住将要滑下碎砖的担架。
“你要问,我在这儿答。先松开,让他接住敷料。”
持刀者的手紧了一下,终于松开。修里安把仍封着的药包递给旁边的人,让他将沾土的几包挑开。
持刀者还想说什么,车后一个戴毡帽的男人拦住他。
那人脸上生着灰白胡茬,左耳缺了一角,旧围巾绕了好几圈,仍遮不住衣领下的旧疤。
他没有接修里安的话,直接朝沟口喊起来:
“外面的天使,听清楚!我们的人已经收到消息。你们要堵着洞口打,尽管试试,看看他们到了以后,你们这两辆车还能不能回去!”
沟口有人骂了一声,让他先交出武器。男人没有退让,报了一个修里安没听过的名字,又喊他们已经发出了消息,同伴正在来路上。
“罗恩,带着铳的那个出来!”灰帽子的声音传下来,“你上午怎么说的?现在药都给你送到了,还想拿铳指着谁?”
“你的药送到了,是,铳也开了!你让人把铳口挪开,再叫里面的人出去!现在谁敢站起来?”
两边喊过几轮,谁也没有先站到空地上。外面喊“魔族”,里面骂“天使”,修里安都听惯了。
在卡兹戴尔的营地,有人拿着旧弹壳讲家人的死;到了拉特兰,工坊的客人也会提起死在萨卡兹刀下的亲友。有些事早在他出生前便已发生,如今讲故事的人也老了,看见角或光环,仍会变了脸色。
窑洞里响起无线电的沙沙声,有人接着呼叫罗恩刚才喊过的名字,反复报出位置。
修里安还没听见答复。罗恩却有意让呼叫声传到外面,沟口的护卫听得一清二楚。
修里安将药箱拖近一些,检查剩下的东西。瓶子碎了一只,几包敷料被打散,底层的纸盒还在。
他刚掀开盒盖,持刀者便蹲下来盯住他,额侧的角几乎碰到车板。
“你怎么会说我们的话?”持刀者问完,又看向他的光环,“听你喊两句,就得信你?”
那人说话的口音像营地里的一个旧识。修里安听得熟悉,差点随口接上从前的称呼,抬眼却看见他仍盯着自己的光环。
他将药盒放稳,双手留在灯照得见的地方。
“给城外的流民送过东西,在营地里住过几天。药盒上有字,你先拿去给会认的人看。”
“城外大了。你说的是哪一边?”
修里安说了两个地方。对方看着他,像是在判断这些名字从哪里听来的,末了把刀换到另一只手里:“我没问你药怎么用之前,别乱碰她。”
修里安将箱盖转过去,让他看清药房贴在里面的说明。
“她叫什么?”
“米菈。”旁边抬人的萨卡兹先答了,又看向车厢旁戴毡帽的男人,“罗恩,让他拿吧。再问下去,东西也不会多出来。”
罗恩点头后,修里安才将药和敷料分出来。
原先按三个伤员备的药,如今还得分给几个轻伤的人,再除去打坏的那部分,很快就见了底。
城内药房的柜子上还摆着许多,离这里不过一段车程。可那些东西得由他买、由他带出来,箱子一空,伤员也只能等着。
“修里安,车厢里的铳口还朝着沟口。”蕾缪安叫他,“让他放低些,上面的人才肯退。”
修里安看向篷布。持铳的青年探出半张脸,黑发贴着额头,眼下有很深的青色。一侧的角被旧布缠住,铳托抵在肩边,姿势算不上陌生。
修里安看见青年慢慢放低铳,才回答:“放下了,我没事。”
“好。先等着,我让上面也停下来。”
罗恩走近一步,将药箱往车轮里面推了推。
“你要把人抬出去,先说清楚去哪儿,谁来接。就在这儿问,让我们也听见。”
修里安放下空盒,抬头喊:“蕾缪安,伤员能不能到路口去?三个人,得用车。”
她没有立即答应,先与沟口的人说了几句。声音隔着墙传来,有人提起车队送回去的两个伤者,又说他们没有多余车辆。
过了一会儿,她往断墙边挪了挪,让自己的话能够直接传进来。
“路口还没让开。”蕾缪安往车旁望了一眼,“他们的同伴有消息吗?要是能来接,我再跟护卫商量,留出一条路。车队只肯让送药,进城是办不到的。”
青年从车厢后冷笑了一声:“听见了?给点药就算不错,真以为天使会抬咱们进城?”
修里安没有接话。这里是萨科塔的圣城拉特兰。城门内有他的工坊,有隔壁等消息的人;他能顶着光环走进去,眼前这些人却连沟口都过不去。
他看向断墙外。蕾缪安还在与护卫商量,他得先帮她把这些铳口稳住。
罗恩重新向沟口喊,要求他们别再挡住北面的路。
他说同伴来了需要接人,谁把那边也堵死,就得为接下来发生的事负责。
说完,他才用下巴示意修里安继续拿药,自己站到车厢旁,挡住里面传出的说话声。
青年仍抱着铳。夕光落在铳身上,扳机护圈上的花纹磨得发亮,侧面的检修盖却没能合严,边缘留着反复拆装的痕迹。
修里安的目光停在检修盖旁。青年察觉了,立刻把铳往身后收:“看什么?”
没等修里安回答,沟口的灰帽子已经又喊了一遍:“人可以待着。那把萨科塔铳,先给我放下!”
青年抬眼看向沟口,将手掌压在铳身上:“有本事,自己来拿。”